功宴的计划,若非何素前两日昏迷,他大约是直接面提的。文中先列出了朝廷已明文下发的赏赐,算了个可用的金银总额;再拟了个方案,大致写了保州城中哪些酒楼菜馆食水尚可,尤其物美价廉;而后何日没有操练,方便举办宴席;及至于到时值勤如何安排,准备何种余兴节目等。
何素在诸多防务文件中读到这一封,心情自然是稍有不同。
原本夺回保州之后立刻便该办一场庆功宴,然则当时一是有胡人虎视眈眈,二是朝廷方面赏银还未到,故而军中的庆功宴便搁置下来。如今想来,也是该办一场了,好让精神紧绷了月余的将士发泄一回。且所谓庆功,不仅要庆,还要论功行赏,以慰军心。
想到此,他便将这封文书挑出来放在一边,方去看下一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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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封乃是胡人幽州布防分析,可圈可点,是云郎将所作。何素读完,亦挑出来,放在防务那一堆文书中,留备后用。
再下一封,却是他母亲家书。展信读来,母亲先是闲扯了两句节气景色,唤起了何素一些童年回忆,接着却是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说些无关的话来——与你爹爹同级的某某大员的儿子,早两年便成了亲,如今已有两个孙儿了;与你娘亲一同荡秋千的昔日的闺中密友,前月也做了奶奶;你看眼下你战功彪炳,炙手可热,不如……
何素终于意识到这是家里开始操心他终身大事了,不由莞尔。毕竟年轻,对婚姻仍抱有遐想,因此虽觉会有些麻烦,也禁不住浮想联翩,想到昏礼情形,想未来妻子会是何种品貌,想其如何温言软语,崇敬自己,红袖添香……
脑中却有什么东西一晃。
“嗯?”他倏地放下文书。
两名亲兵都是心口一紧:“将军?”
何素怔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见两双如临大敌的眼睛,尴尬摆手道:“无妨。”
两人相顾讷讷退开。
何素再度展卷欲读。过了片刻,却是陡然复又将文书放下。
这回不等亲兵发问,他便自面色古怪地起身,原地踱了两圈,眉头是愈皱愈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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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怎会在此时想到姚涵?
恰当此时,岳凉老远叫道:“兄长——”
何素蓦然一省,也不明白自己是要遮掩什么,竟是慌忙坐回榻上,作出一副正展卷文书的样子。
下一刻岳凉那张黑脸探入帐中:“兄长,听闻石头那家惹了点事儿……”
刚刚才坐好的何素掩口一咳,缓缓抬头瞥他一眼:“便料到你要来。”
岳凉嘿嘿而笑,摸摸脑袋。
何素看一眼手中家书,此次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,便干脆顺势合卷,推到一旁,转而眼前浮现白日石头老母与另一家老妇人营门对峙的场景。
他一抬眸,岳凉便心虚避开目光。他乃斟酌道:“军纪是约束军中之人,军卒亲眷无法约束,也是没奈何的事。然军法之外还有国家法度,人情义理。”
岳凉收敛笑容,低头一拜:“俺明白。是以来向兄长请罪。”
何素慨叹一声:“不是要你请罪,平涛。是非利害必须陈明,但若不悖国法,便该考量情理,谁都不可偏帮,却也不必刻意屈己。若如今日这般,你只消站得中正,不偏不倚,我看来便是无可指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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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凉仍是俯首不起。何素复又宽慰他:“此言说与你听,是要你知道今后该当如何,也是要你不必过于自责的意思。”
岳凉俯首再拜:“只是对不住兄长。平白惹了麻烦,坏了名声……”
“你我兄弟,说什么对得住对不住。况且名声不是这么容易坏的。”何素正色道。
岳凉这才起身。
“还有何事?”何素见他不去,便又问了一句。
却见岳凉摸了摸脑袋,一张黑脸隐隐泛红:“俺这儿有个小子被姑娘看上,问了他意思,也是愿意,俺便许他个假,容他成亲,却就是这两日。这小子父母双亡,不知兄长愿不愿意代为……”他偷眼打量何素神色,“省得这小子日后被人娘家欺负……”
这是要何素给个面子出席那士卒昏礼的意思了。
何素本欲拒绝,毕竟不可厚此薄彼,如果给了这个士卒面子,那其他士卒又待如何?然而再观岳凉神色,便心下恍然:“是你亲兵?”
岳凉嘿嘿陪笑:“兄长,好兄长……”
何素只得道:“我知道了。何日成亲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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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暂且说的是七日之后。”岳凉察言观色,见何素面上流露出一丝“这么急”的讶然,赶紧找补,“却还是要看兄长何日得空……”
何素推辞之语只好再度咽下:“日子我为你空着。若朝廷无召,我便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