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心瞧不过去，在侯爷那求了个恩典，将傅蓉微抱到了自己院里养着。

傅蓉微一把攥住了侧人的手，睛里因为呛咳泛起了红，她撑起，哑着嗓唤了声：“姨娘……”

她像是一下从在上的云端跌了凡尘，下坠时被那熟悉的温情团团裹住，毫发未伤。

隔着一坐屏，女人的细声语像闷在罐里：“明日我再去求夫人，给蓉微请个郎中瞧瞧病，一场风寒，养了七八日也不见好，整日里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烧着，万一落下病可如何是好。”

一养便是十几年。

浸了很久，轻轻尝试着动一动，便是难忍的僵麻。

她轻轻哄着：“……姑娘，喝药。喝了药，病就好了，不痛了。”

傅蓉微从生到死再到生，没有任何息之机，便被迫接受这样一个离奇的事实——她死而复生，回到了十四岁，那个寒料峭的三月。

傅蓉微是平侯府的三姑娘，亲生的。

侯府里的下人踩捧低，日难捱，她病中连个郎中都请不到。

那不是姜煦他爹？

她在这一年生了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病，命都差代去。

上一世，年少不懂事的傅蓉微可能会闹腾。

玉兰煮能治保养心肺，傅蓉微小时候多病，尤其冬之，常犯咳疾。玉兰无香，煮来的带着淡淡的涩味，她的整个闺阁时期，几乎都浸在那味里。

难怪钟嬷嬷说二姑娘有福了。

傅蓉微原本正安静地听着这些家长里短，没有参与的意思，可一个“姜”字让她心里一颤，问：“姨娘，是哪个姜家？”

姨娘心疼地揽她怀，：“我儿，你可算是醒了！”

钟嬷嬷：“是啊，二姑娘好福气，听说啊……对方是姜家的公。”

但现今旧瓶装新酒，少女的里换上了千疮百孔的灵魂，傅蓉微悲喜都压在心底，不丝毫端倪，只：“我晓得了，姨娘。”

两个妇人前后拥了来，一个抚着她的背，一个忙着端茶。

卯时三刻，因着下雨，天还着。

傅蓉微倚在姨娘的怀里，枕着她绵绵的香脯，比冷的玉枕舒适许多，她的目光越过窗外，瞧见院里有一株白玉兰早早绽开了枝锦簇。

傅蓉微托生在一个通房丫的肚里，她的亲娘生下她就撒手人寰，到死连个妾的名分都没有。

平侯夫人张氏不肯养她。

最先活过来的是耳朵。

傅蓉微的目光先落在了汤药上，继而抬眸瞧清了那张慈眉善目的妇人脸。

姨娘的院里了七株玉兰，唯有靠在她窗前的这一株，年年早半个多月的期。

“哎哟——”另一妇人端着清苦难闻的药碗走上前，絮叨着：“姑娘您这一病，姨娘衣不解带地守了您七天哪！天地观音如来佛……现在可好了，终于醒了，这药看来还是有几分用的……”

钟嬷嬷，阁前一直照顾她饮起居的娘。

傅蓉微的一切用度都从婉自己的分例银里扣，云兰苑里只有她们主仆三人，日过得清净又拮据。

第3章

钟嬷嬷摘了玉兰回屋，见她们母女正温存着，笑了笑，接上话：“张夫人此番是为着二姑娘吧。”

婉：“二姑娘是正经嫡的女儿，自然最好的都先着她选。”

骁勇将军，姜长缨。

钟嬷嬷已经抱着竹盘，冒着细如丝的雨，在窗外伸手勾那开的正盛的玉兰。

姨娘却不是她亲生的娘。

明明已经将情绪拿得很顺从了，可婉还是察觉到了她的不情愿，叹：“听话，张夫人正给家里的姑娘议亲的，你多去她面前孝顺，也是为了自己着想，你的亲事到来还得在夫人手里，别傻，那是你一辈的事。”

傅蓉微伸手指着那树：“年年就数它最着急，别的树都还睡着呢，它非要开在人家前。”

婉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，疼到了心肝里，说：“因为啊——神娘娘知你素有咳疾，所以遣它早早地开了，给你治病呢。”

姨娘和钟嬷嬷就是这样日日夜夜的守着她，生熬了过来。

他们姜家世代忠良，当年陪着祖打天下的时候，姜煦的曾祖父三战淮北，收复了前朝割让的十二州，将蛮夷驱赶至居庸关外，并世世代代镇守边关。也就是近些年太平了，姜家才能年年回馠都述职，顺便多留些时日。

“姨娘……”傅蓉微尚未搞清楚今夕何夕，喃喃问：“您怎么在这啊？”

婉回答她：“骁勇将军。”

傅蓉微轻轻的“嗯”了一声。

傅蓉微张嘴刚想说些什么，一连串的咳嗽呛得她撕心裂肺。

婉拍拍她：“既然病好了，等天亮去夫人跟前请安。”

傅蓉微浑没力气，推拒不得，浑浑噩噩的将下搁在姨娘的肩上，瘦削的两个人互相硌着对方的，都不怎么舒服。傅蓉微鼻尖轻皱，闻到了姨娘发间浅淡的兰膏香。

此情此景安宁得像一幅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