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那只在老饱经风霜的南方石巷里才养得的女人味，兼着冷静和慢火，似乎一切事到她这儿都不慌不忙，只是慢慢地接受，然后再慢慢地变。

变故从第三天开始。想来一切早有预兆，郑光明浑浑噩噩渡过几日，也不碰郑乘风了，这让他竟然有些轻微发的症状。这边好歹些药解病，那边审问收编俘虏的事情就愈发激烈了。

蒋恕欧窝在沙发角落，写信写到一半，纸页都了，蘸笔来来回回地刮过那几个“我很好”与“你勿念”之间的字。信是写给蒋齐的，可心思总飘到客厅另一。

阮意可不是什么狐妲己，她是图穷匕见的那个匕。

声音清亮，不不低，带安徽话尾音，却没有讨好意味。

“写报告，衣，缮本，会唱日本童谣，也能背一史记。”

他想，她大概是想借着父亲攀来，等站稳了脚，再慢慢换个位。像很多女人那样，从顺从走主位，从婢熬成主母。父亲看不穿，他也许真的糊涂了，被他亲儿得慌，也许真的动了情——他会恨死的。不止是男人的情，更是郑光明熟知的所谓“遗产焦虑”：他需要一个承载延续的人，他想把权柄的一角藏女人的温里，好过冬，好渡余年。

一阵久违的柔情翻涌上来。很快的，冷风一，烟消云散了。

而郑光明上了那炫耀。他觉得权中的父亲丽至极。

阮意的手段快得像间谍，不过她的明之就在于她的就是间谍的行径，但是人人都没法拦着她，都得纵容她，好像她是狐妲己。

“会什么？”

他对随行说：“先留下。”又转看了看她，说：“你睛很。”

她答：“的人，活不到今天。”

他始终没有质疑过父亲。不是于忠诚，而是于一更层的情惰——他早就接受了父亲是那个能开枪的人，那一代人里的那一人。换而言之，即便父亲是错的，他依然觉得父亲了对的事情。父亲有能力犯错，父亲犯错是他对自己拥有的权力的炫耀。

他开始看阮意的神带了刺。他看她在园晾晒衣，动作净利落，一不拖沓；他看她在夜里轻手轻脚书房，端走几只喝空的茶盏，没发一声响；他看他父亲在她面前偶尔一个满意的笑，那笑像是雕琢过的弧线，平稳、对称，不多不少。他不敢想这笑是否也给过别人。他只知，自己没收到过。

说得好像背史记和唱童谣是一回事。

他们在车厢里站了一阵，风一阵阵卷过，女人的衣角像飘在面上的帆。

那天的风从西北来，城门上挂的布幅轻轻卷起一边角，像有人悄悄抬起角窥视。郑乘风本不走内务署一带，说就那一节车厢人气杂，气味也腥。但那天例外，有人送来一个女人，说是皖军被歼之后收容下来的俘虏，想送医院，但因为会写字、识书册，又长了一张太招的脸，几位科员一时举棋不定，只得送到上司前来。

骇。
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他问。

郑光明心里像被风猛一冷气。他盯着女人细细白白的手腕，忽然生一无法形容的排斥——不是仇恨，不是鄙夷，是一几乎要从骨里长来的不服。他不知为什么，但他清楚，他父亲喜她。那喜不是，而是看见某同类的喜悦，是久旱之后找到可以接枝的。

她就那样站在红布遮盖的桌角边，上的军装洗得发白，腰带系得，衬得形窄直，像一撑过冬天却没倒下的芦苇。她没有低，也没有直视郑乘风，只是微微偏着，看那株黄槐的落叶在石砖里打旋儿。

父亲站在，帽檐压下，像是从天而降的判官。枪声之后，他微微转，命令队伍撤走，靴踩在临时搭的木板上，发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——那声音极有节奏，像小提琴拉到弓尾，轻微，却扎实。郑光明后来多少次梦回环，都是那只靴落地时，雪在靴底溅开的样。

郑光明一开始是嫌恶，后来却觉得羞辱。他想将这个女人彻底从父亲边撕开，因为她开始掌握厨房钥匙，掌握起居的开关，甚至掌握郑乘风的帽什么时候、鞋什么时候刷、列车每节车厢的瓶里该什么颜的香石竹。她不手政务，不提旧人旧事，专守在生活这一层，像，滴滴渗地砖里，郑家从里到外，被她一开，得，也得密不透风。

郑光明咬了咬牙，到最后都没说一句话。

她答得脆：“阮意。”

而最可怕的是，这个新来的女人将不属于他父亲，而是属于他。

郑乘风站在台阶上，帽檐压一影，他审视她的时间远比其他人长。他注意到她的指甲整洁，鞋面过，有书卷之气，却不假清。军官意识到，她不是那“被教化”的女学生，她上有一层别样的骨，一韧。

郑乘风忽然笑了。

他只觉得好吃。然后他看向父亲，觉得他也好看。

郑光明站在一侧，始终没说话。他不知为何心烦意。他盯着那个女人的睛，那神太镇定，太不像个俘虏，倒像个巡视别人的主母。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大雪中看见父亲枪毙犯人的场景，那控制一切、从容不迫的神情，此刻竟在这个女人上看到了某回光。

他从不主动回忆这场决。他甚至在很多年里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它，直到某个雨天，在档案馆看见“32年初肃清案”四个字，忽然觉得胃一阵收缩，那是许久没有验过的生理反应，像被某透明的弦突兀勒住。他站起，走到洗手间，把自己锁在格里，坐着，看着脚边的地砖发呆。地砖是新铺的，不再是当年的木板，脚步踩上去不会咯吱咯吱地响，但他还是听到了那声音。靴的声音。左一下，右一下。